毛澤東是縱橫捭闔的政治家，也是獨領(lǐng)風(fēng)騷的大詩人，他一生與詩詞有不解之緣。他以詩為紐帶，以詩為線索，以詩為載體，廣泛接觸各界人士，留下了很多令人感動、令人振奮的詩壇佳話。毛澤東與柳亞子、郭沫若、羅章龍、周世釗等人之間的詩詞唱和，已經(jīng)廣為人知。毛澤東與其他諸多民主人士也有過不少耐人尋味的詩詞交往。回顧那些珍聞趣事，既能感悟到毛澤東的政治家本色與睿智，也能領(lǐng)略到毛澤東的詩人浪漫與儒雅。
一、收到詩作：大作誦悉，勝感盛意
世紀(jì)偉人毛澤東為后人留下了汗牛充棟的文字著述，而書信是毛澤東著作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。毛澤東與各界人士的往來書信內(nèi)容豐富，除了聯(lián)絡(luò)感情、闡述觀點、分析時局等，也會談?wù)撛娫~。一些友人在致信毛澤東時，會把自己或他人的詩作寄贈給毛澤東，與他切磋，供他鑒賞，請他斧正。對此，毛澤東總是滿心歡喜。毛澤東為人謙遜，比如，1965年7月26日，他在給郭沫若夫人于立群的信中說：“一九六四年九月十六日你給我的信，以及你用很大精力寫了一份用丈二宣紙一百五十余張關(guān)于我的那些蹩腳詩詞，都已看過，十分高興?！彼Q自己的詩作為“蹩腳詩詞”，但對別人的作品則夸贊或勉勵有加。
1937年6月25日，毛澤東致信何香凝：“承贈筆，承贈畫集，及《雙清詞草》，都收到了，十分感謝?！薄峨p清詞草》是廖仲愷的詩詞集。1945年12月29日，毛澤東致信黃齊生：“新詞拜讀，勝感盛意！”1950年3月14日，毛澤東致函湖南一師校友蔣竹如：“得示極慰，遲復(fù)為歉。惠我瑤章，彌見勤勤懇懇，深情厚意，如對故人?！皬?fù)東園兄（即周世釗——引者）請他抄其舊作寄我，未見寄來，卻似乎因此引出了吾兄寄來的許多大作，使我非常高興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，倘蒙多寄大作（寄重慶詩未收到），極表歡迎?！?950年12月2日，毛澤東致信四川大學(xué)中國語言文學(xué)系副教授黃念田：“惠書并承贈黃季剛先生所為詞及先生著作均已收到，極為感謝?！秉S季剛為黃念田之父，是音韻訓(xùn)詁學(xué)家和文學(xué)家。1950年底，愛國民主人士張元濟(jì)得知西藏和平解放，他懷著喜悅的心情多次給毛澤東寫信，并寄去詩作《積雪西陲》、《西藏解放歌》。1951年7月30日毛澤東復(fù)信寫道：“去年十二月三十日、今年四月十五日和五月二十六日三次惠書，并附大作及書一函，均收到了，謹(jǐn)謝厚意。積雪西陲一詩甚好?！?952年5月25日，毛澤東致信愛國民主人士葉恭綽：“數(shù)月前寄讀惠書，并附薩鎮(zhèn)冰先生所作詩一首，不久又接大作二首，均極感謝?！?964年3月18日，他致信數(shù)學(xué)家華羅庚：“詩和信已經(jīng)收讀。壯志凌云，可喜可賀?！蓖惶?，他還致信山東大學(xué)教授高亨：“寄書寄詞，還有兩信，均已收到，極為感謝。高文典冊，我很愛讀?！?976年2月12日，毛澤東致信復(fù)旦大學(xué)教授劉大杰：“奉復(fù)久羈，深以為歉，詩詞兩首，拜讀欣然，不勝感謝?！?/p>
而當(dāng)別人在作品中對他進(jìn)行贊美時，毛澤東的態(tài)度往往非常低調(diào)?？谷諓蹏鴮㈩I(lǐng)、詩人續(xù)范亭曾寫過一首《贈毛主席》：“領(lǐng)袖群倫不自高，靜如處子動英豪。先生品質(zhì)難為喻，萬古云霄一羽毛?！?942年5月14日，毛澤東致信續(xù)范亭，叮囑他不要公開發(fā)表：“我把你的漫談當(dāng)作修省錄，但不同意你的夸贊，因為夸得過高過實了。因此我也不把這漫談退還你，目的是使你不能發(fā)表，我覺得發(fā)表不好，如你尚有副本，也務(wù)請不要發(fā)表。就你的地位說，發(fā)表也有妨礙的。不自高，努力以赴，時病未能，你的詩做了座右銘。”這充分顯示出毛澤東謙虛謹(jǐn)慎的政治家品格。
二、談詩論詞：有感而發(fā)，見解獨到
毛澤東對中國古典詩詞有深厚的研究，但他沒有寫過系統(tǒng)的詩學(xué)論著。他的詩學(xué)主張，散見于他與友人、子女的書信、談話及有關(guān)文章之中。與民主人士談詩論詞，只是其中一小部分，但不乏真知灼見。
1950年3月14日，毛澤東在致蔣竹如的信中寫道：“律詩是一種少數(shù)人吟賞的藝術(shù)，難于普及，不宜提倡，惟用民間言語七字成句有韻而非律的詩，即兄所指民間歌謠體制，尚是很有用的。弟于律詩不會作而好讀”。
毛澤東從青年時代起就對屈原作品情有獨鐘，不僅自己終生愛讀《楚辭》，還樂于推薦給別人讀。1951年7月7日，毛澤東約周世釗和蔣竹如兩位老同學(xué)到中南海做客。談話中，毛澤東提到：“《左傳》、《楚辭》雖是古董，但都是歷史，也還有一讀的價值?！?958年9月，張治中陪同毛澤東視察安徽。毛澤東借來一本《楚辭集注》，問張治中：“你讀過《楚辭》嗎？”張治中回答說：“未讀過?！泵珴蓶|向他推薦說：“這是本好書，我介紹你有空看看。”
1957年6月的一天，毛澤東派人把國學(xué)專家和詩人冒廣生接到中南海。他們談古說今之后，話題轉(zhuǎn)到了詩詞格律。冒廣生提到：“詩變?yōu)樵~，小令衍為長調(diào)，不外增、減、攤、破四法。蜀后主孟昶的《玉樓春》（冰肌玉骨）是兩首七絕，經(jīng)蘇軾的增字、增韻而成83字的《洞仙歌》。詩詞貴簡練含蓄。孟昶原作本意已足，東坡好事，未免文字游戲?！泵珴蓶|風(fēng)趣地說：“東坡是大家，所以論者不以蹈襲前人為非，如果是別人，后人早指他是文抄公了?！泵皬V生繼續(xù)發(fā)表他對歷代詞家提倡填詞必墨守四聲的不同意見，說：“拘泥太甚，則作繭自縛。寫詩填詞豈能桎梏性靈，何苦在高天厚地之中，日日披枷上鎖作詩囚？宋代是詞的鼎盛時期，那時還沒有詞譜、詞律和詞韻呢。我作《四聲鉤沉》，即在提倡詞體的解放?！泵珴蓶|說：“舊體詩詞的格律過嚴(yán)，束縛人的思想，我一向不主張青年人花偌大精力去搞；但老一輩的人要搞就要搞得像樣，不論平仄，不講葉韻，還算什么格律詩詞？掌握了格律，就覺得自由了。”又說：“冒廣生的著作，我希望一讀為快?！闭勗掗g，冒廣生將自己所著的《疚齋詞論》《四聲鉤沉》《宋曲章句》、《傾杯考》送給毛澤東，毛澤東含笑接過，道聲：“拜讀。”
1965年6月20日，毛澤東在上海接見復(fù)旦大學(xué)教授劉大杰。劉大杰是湖南岳陽人，毛澤東愉快地吟詠了杜甫的詩《登岳陽樓》。他們談到了陶淵明、韓愈、李商隱等。劉大杰詢問對李商隱無題詩的看法，毛澤東說：“‘無題’詩要一分為二，不要一概而論?！泵珴蓶|還談到了李商隱的《賈生》、杜牧的《題烏江亭》：“要多商量，寧肯存疑，不要輕易作結(jié)論。真理是越辯越明的。還是要投入到百家爭鳴中去。”1976年2月12日，毛澤東在致劉大杰的信中又說：“李義山無題詩現(xiàn)在難下斷語，暫時存疑可也?！?/p>
三、詩詞注解：當(dāng)注亦注，解疑釋惑
“《詩》無達(dá)詁”，語出董仲舒《春秋繁露·精華》，本意是對《詩經(jīng)》闡釋不易統(tǒng)一。后世文論家將其演變成“詩無達(dá)詁”，指讀者對詩作會有不同解析和感觸。毛澤東熟讀詩論，深諳此理。1975年7月，蘆荻給毛澤東讀了李商隱的《錦瑟》，這首詩很難解，蘆荻請教毛澤東怎么看。毛澤東說：這首詩為什么流傳得那么久，自有它迷人的魅力。不要整天說它是悼死還是托言，怎么說都可以，總之是寄托了作者內(nèi)心中的一種惆悵。
1973年7月17日下午，毛澤東在中南海游泳池住處會見物理學(xué)家楊振寧。話題轉(zhuǎn)到毛澤東的詩詞時，楊振寧說：“我讀了主席的《長征》詩，‘紅軍不怕遠(yuǎn)征難，萬水千山只等閑’，特別是‘金沙水拍云崖暖，大渡橋橫鐵索寒’，我很想去看看?！泵珴蓶|說：“那是長征快完時寫的。講了一個片面，講不困難的一面，其實里面有很多斗爭，跟蔣委員長斗爭、跟內(nèi)部斗爭。有些注釋不大對頭。如《詩經(jīng)》，兩千多年以前的詩，后來做解釋，時代已經(jīng)變了，意義已不一樣。我看百把年以后，對我們的這些都不懂了?！泵珴蓶|的感慨，表露出一種復(fù)雜心理。一方面篤信“詩無達(dá)詁”之理，另一方面內(nèi)心又還是希望人們能夠準(zhǔn)確理解他極為珍視的詩詞作品。
對于涉及自己作品的各種注解和評論，只要不涉及原則和史實問題，毛澤東基本不予置評。但當(dāng)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詩作被誤讀或曲解時，毛澤東也并非全不在意。1958年12月21日，毛澤東在廣州讀到文物出版社的線裝本《毛主席詩詞十九首》，發(fā)現(xiàn)有些注釋不正確，他在書中天頭、地腳和標(biāo)題下的空隙處，鄭重其事地寫下12條1000余字的批注，其中有言：“我的幾首歪詞，發(fā)表以后，注家蜂起，全是好心。一部分說對了，一部分說得不對，我有說明的責(zé)任?！?/p>
1956年12月4日，毛澤東把《水調(diào)歌頭·游泳》寄給黃炎培，“錄陳審正，以答先生歷次贈詩的雅意”。黃炎培對“極目楚天舒”句意頗有疑惑，1957年2月11日，毛澤東又致信黃炎培，解釋道：“游長江二小時飄三十多里才達(dá)彼岸，可見水流之急。都是仰游側(cè)游，故用‘極目楚天舒’為宜?！?/p>
《蝶戀花·答李淑一》發(fā)表后，人們對“我失驕楊君失柳”中的“驕”字頗感費解。1963年3月，章士釗在所撰《楊懷中傳》中寫道：“越二十余年，毛公填詞，有我失驕楊句。吾乃請益毛公，何謂驕？公曰：女子革命而喪其元，焉得不驕？”
《七律二首·送瘟神》發(fā)表之后，他的老同學(xué)蔣竹如對“坐地”、“巡天”的科學(xué)性提出質(zhì)疑。1958年10月25日，毛澤東在給周世釗的信中，專門作了說明：“坐地日行八萬里，蔣竹如講得不對，是有數(shù)據(jù)的。地球直徑約一萬二千五百公里，以圓周率三點一四一六乘之，得約四萬公里，即八萬華里。這是地球的自轉(zhuǎn)（即一天時間）里程。……巡天，即謂我們這個太陽系（地球在內(nèi)）每日每時都在銀河系里穿來穿去。銀河一河也，河則無限，‘一千’言其多而已。我們?nèi)祟愔皇恰病谝粭l河中，‘看’則可以無數(shù)?！笔Y竹如得知后，對毛澤東嚴(yán)謹(jǐn)?shù)目茖W(xué)態(tài)度和非凡的詩詞想象深深折服。
四、詩有用意：以詩發(fā)聲，坦陳己見
1957年1月，《詩刊》雜志發(fā)表毛澤東的《舊體詩詞十八首》。1月12日，毛澤東在致臧克家等人的信中寫道：“這些東西，我歷來不愿意正式發(fā)表，因為是舊體，怕謬種流傳，貽誤青年；再則詩味不多，沒有什么特色。”毛澤東不是詩成之后就急于拿去發(fā)表，但特殊情況下也有例外。
1937年4月5日清明節(jié)，國共雙方同時派代表祭奠黃帝陵。毛澤東親自起草《四言詩·祭黃陵文》。祭文痛陳“強鄰滅德”、“琉臺不守”、“人執(zhí)笞繩，我為奴辱”的民族危亡，表明中國共產(chǎn)黨人“萬里崎嶇，為國效命”的民族大義，表達(dá)“億兆一心，戰(zhàn)則必勝。還我河山，衛(wèi)我國權(quán)”的堅強決心。祭文堪稱是中華民族誓死抗日的“出師表”。
毛澤東在3月下旬就起草好了祭文。3月29日，他致信范長江，稱謂是“長江先生”。信中寫道：“寄上談話一份，祭黃陵文一紙，藉供參考，可能時祈為發(fā)布?！甭淇钍恰暗苊珴蓶|”。范長江曾在1937年2月以《大公報》記者身份到西安和延安采訪，和毛澤東有過深入接觸。毛澤東比范長江大16歲，卻自稱為“弟”。《大公報》是當(dāng)時國內(nèi)非官方的最大媒體。毛澤東想在該報上發(fā)表祭文，借此宣傳共產(chǎn)黨的抗日主張。但人們最終還是通過延安《新中華報》4月6日的《蘇維埃代表林伯渠參加民族掃墓典禮》的消息看到這篇祭文。
1936年11月23日，國民黨逮捕了領(lǐng)導(dǎo)救亡運動的李公樸、沈鈞儒、鄒韜奮、章乃器、史良、王造時、沙千里，這就是震驚中外的“七君子事件”。李公樸夫人張曼筠憤然提筆，在冊頁上畫了一幅大氣磅礴的《長城圖》。幾天之后，她帶著冊頁去蘇州探監(jiān)。沈鈞儒在冊頁上題詩一首：“是墨知還是血耶，關(guān)城凌紙起谽谺。龍沙萬里金戈夢，痛苦年年望老家。”鄒韜奮寫下“還我河山”四個大字。沙千里寫了“在羈押中屢聽公樸兄高歌《義勇軍進(jìn)行曲》，激昂慷慨，悠然神往”，并題贈“把我們的血肉筑成我們新的長城”一句。章乃器、王造時也都在冊頁上題了詩句。
1938年11月24日，李公樸和張曼筠夫婦一行抵達(dá)延安。第二天晚上，毛澤東特地到住處看望他們。談話間，李公樸拿出張曼筠的畫冊，請毛澤東題字。毛澤東揮毫題寫了《清平樂·六盤山》?！安坏介L城非好漢”，毛澤東的詩與張曼筠的畫相得益彰。這一冊頁薈萃了諸多名人的詩書字畫，可謂是彌足珍貴。
1945年7月1日，黃炎培和幾位參政員由重慶飛抵延安。初到延安，黃炎培感覺看到的每一件事都非常新鮮。次日下午，黃炎培一行到楊家?guī)X拜會毛澤東。毛澤東的會客室墻壁上掛了一幅沈鈞儒次子沈叔羊的畫作，畫有酒壺酒杯，上寫“茅臺”二字。畫上還有黃炎培題寫的一首七絕：“喧傳有客過茅臺，釀酒池中洗腳來。是假是真我不管，天寒且飲兩三杯?！碑?dāng)年紅軍四渡赤水時，曾路過茅臺。國民黨報紙誣蔑紅軍在茅臺酒池中洗腳、洗澡，黃炎培賦詩調(diào)侃恥笑國民黨。1943年，沈叔羊為父親“畫以娛之”，他請黃炎培題字。時值國民黨掀起第三次反共高潮，黃炎培直接把那首《茅臺》詩題在畫上。事隔多年，黃炎培在毛澤東處見到自己的舊作，而且還保存得如此完好，他喜不自勝，一股知遇之情油然而生。毛澤東如何獲得此畫，不得而知。在隨后的交談中，黃炎培完全敞開心扉，成了共產(chǎn)黨的真誠朋友，甚至影響了他后半生的人生道路選擇。
?。ㄗ髡呦抵袊珴蓶|詩詞研究會副會長，中國井岡山干部學(xué)院副院長、教授）
（來源：《中國政協(xié)》2023年第21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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